我叫周桂芝,今年56岁,在省城一家超市做保洁员。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我这大半辈子,那就是“活该”。
我丈夫李大山,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二十三年前因为一场误会,带着行李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镇上的人都说他是被我气走的,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我甚至在心底怨了他大半辈子,觉得他小心眼、懦弱,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直到今年三月,我因为胸闷气短去医院做了个体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看着我的心电图和胸片,皱着眉头问我:“阿姨,您这个心脏支架手术是哪年做的?哪个医生给您做的?这支架的位置和血管吻合情况都非常好,二十年前的支架能保持这种状态,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懂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图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医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没做过什么支架手术啊。”我心里有点发毛,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看错了片子。
那女医生认真地看着我,把胸片插到阅片灯上,指着心脏血管的位置对我说:“阿姨您看,这个位置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金属支架影,已经和血管壁完全融合了。这不可能是天生的,一定是做过介入手术放进去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什么也分不清。但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炸雷劈在头顶——二十年前那次,我以为是医院误诊的心肌梗塞,还有那个我以为是“保守治疗”就莫名其妙好了的“病”。
我扶着诊室的桌子,腿有些发软。
“医生,那……那这个支架,是救命用的?”
“当然了,”女医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脏支架是治疗急性心肌梗塞的重要手段。阿姨,您当年应该是突发了心梗,如果没有及时植入支架,那是要出大事的。您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二十年前……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镇上要修公路,占了我家的两亩水田。我让李大山去找村支书讨个说法,他去了三次,每次回来都只会闷着头说“人家说了算”。我气得和他大吵了一架,骂他是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的地都保不住。
那段日子我胸口经常闷痛,喘不上气,后来有一天晚上突然疼得受不了,被送到了县医院。我现在还模模糊糊记得,当时有个医生说要做什么手术,我吓得要死,哭着喊着不签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都记不清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病房里躺着了。李大山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见我醒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没事了,就是累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当时头晕得厉害,也没力气追问。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就回了家,胸口那种闷痛的感觉确实没有了,我以为是医生开的药见效了,也没多想。
可李大山就是在我出院后不到三个月,突然走了。
“阿姨,您再好好想想,”女医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您当年真的没有任何关于做手术的记忆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医生,这个支架……是不是需要有人签字才能做?”
“当然需要,”女医生说,“心脏介入手术属于高风险手术,必须由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签署知情同意书。您如果是急诊入院意识不清,那签字的一定是您的直系亲属。”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二十年前能签字的直系亲属只有一个。
李大山。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二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只是得了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医院住了些日子就好了。可现在看来,我是从鬼门关上被人拽回来的。而拽我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我骂了二十多年“窝囊废”的李大山。
可问题来了——如果真是他签字救了我的命,那他后来为什么要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想给老家的什么人打个电话,可翻了半天的通讯录,发现一个能联系的人都没有。是啊,我搬离那个小镇都十八年了,和那里的人早就断了联系。
我捏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发呆。最后,我拨通了周梅的电话。
周梅是我在超市的老姐妹,比我大两岁,平时最热心肠,谁家的事她都愿意帮忙。我当年搬家到省城的时候租过她的房子,后来就成了朋友,这些年一直没断了联系。
“梅姐,我想问你个事儿。”电话接通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桂芝啊,你咋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周梅的耳朵还是那么尖。
“没事儿,就是……今儿去体检,医生问我一些以前的事儿,我想不起来了,想问问你记不记得。”我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你还记得我刚搬你那会儿,跟你说过我老公的事儿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梅才开口:“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就是有些事儿我想弄清楚。”我的声音有点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唉,”周梅叹了口气,像是知道些什么,“桂芝,其实当年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就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说你从县城医院刚出院没多久,你男人就走了。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说不知道。但有一回你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不是李大山。”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喊了什么?”
“你喊‘志强’,还说什么‘对不起’。”周梅的话像一把刀子,剜在我心上,“我当时以为你是烧糊涂了,也没当回事。后来你身体好了,就再也没提过。”
周志强。
这个名字二十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此刻在我脑子里炸开,像是撕开了一道结了二十多年痂的伤口。
周志强是当年镇上农技站的站长,比我大五岁,有家有室,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好听。那时候我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他经常来买东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会给我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会夸我长得好看,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捏一下我的手。
那时候李大山整天闷在田里,回到家一身泥一身汗,连句完整的话都懒得跟我说。我嫌弃他窝囊没用,嫌弃他不会挣钱,嫌弃他连个水泥地坪都舍不得给我铺。周志强不一样,他穿得干净,说话和气,还会给我写那种酸溜溜的诗。
我没守住。
那是一种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和后怕的疯狂。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以为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甚至动过跟周志强私奔的念头。
后来事情败露了。周志强的老婆带着她娘家人闹到了供销社,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扇了我几个耳光,骂我是“破鞋”,骂我是“狐狸精”。那几天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带刺的,我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
我跪在李大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他原谅我。
他没打我,没骂我,也没说要离婚。他只是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好好养身子,该看病看病,别拖。”
我当时以为他是真的原谅我了。
可谁能想到,我出院后没几天,他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他只说了一句“我出去挣点钱,你好好过”,就背着一个破蛇皮袋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我当时追到村口,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恨,不是厌,是那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心酸。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风大。”
然后他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我从省城回到了小镇。
十八年没回来,小镇变化不小。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盖了不少新房子,当年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不见了。
我先去了一趟镇上的医院——就是当年我被送去急救的那个县医院。医院的楼翻新过了,但格局还是那个样子。我找到医务科,跟值班的小姑娘说要查一份二十年前的住院记录。
小姑娘一脸为难地看着我:“阿姨,二十年前的病历现在已经很难查了,那时候的档案还没电子化,很多纸质病历都销毁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碰碰运气。
小姑娘看我态度坚决,就带着我去了档案室。一个大姐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出了一个用牛皮纸袋子装着的住院登记簿。
那本登记簿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我翻到二十年前的那个月份,一页一页地找。
终于,我在某一页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桂芝,女,36岁。入院诊断: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急诊行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植入药物洗脱支架一枚。”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术知情同意书的简要记录:“患者意识不清,由其丈夫李大山签署手术及介入治疗知情同意书。”
旁边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缴费收据,上面的金额是六万八千元。签字人还是那三个字:李大山。
六万八千元。
二十年前的六万八千元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斤猪肉才三块钱,老师一个月工资四五百块,我们一年种两季稻子,扣掉化肥农药和公粮,能落进手里的也就三四千块钱。
李大山从哪里弄来的这六万八千块钱?
我继续翻登记簿,想找到更多的信息。在住院记录的最后,贴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医生手写的几行字:“患者丈夫捐血两次,共800毫升,用于抵扣部分用血费用。患者出院时,建议其丈夫注意休息,因捐血后体力未恢复,且需兼顾陪护工作,已出现轻度贫血症状。”
他把自己的血都给了我。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不像样子。档案室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给我倒了杯水。
“大姐,这上面还写了什么吗?”我指着登记簿问她。
那大姐凑过来看了看,又往后翻了几页:“这后面好像还有一次住院记录,不过不是你的名字。”
她把登记簿翻到后面几页,指给我看。
上面赫然写着李大山的信息:“门诊记录。主诉:因捐血后劳累,晕厥一次。检查显示中度贫血,劝其住院观察,患者拒绝,签字离院。”
日期是我出院后没几天。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卖光了自己的力气,榨干了自己的血,换来了我的命。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临走时还在叮嘱我“好好养身子”。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我娘家的老房子。我妈已经过世八年了,老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的杂草都快有腰那么高了。
我推开那扇已经生锈的铁门,在满是灰尘的堂屋里坐了很久。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不敢问她关于李大山的事。因为每次我一提这个名字,她就气得浑身发抖,骂我是“没良心的东西”,说我把“那么好的女婿给气走了”。
我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开脱。我告诉自己,李大山走是因为他窝囊、他没用、他小心眼。我告诉自己,一个男人要是有本事,怎么会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
可现在我不敢再这么想了。
一个愿意把血抽干了救你命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窝囊废?
一个跪着求医生救你、砸锅卖铁凑医药费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本事?
我坐在我妈的堂屋里,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我嫁给李大山的第三年,刚生下儿子小军没多久。有一回小军夜里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我吓得直哭,李大山二话不说把小军裹在被子里抱起来就往外跑。
镇上的卫生院夜里没人值班,他就抱着孩子跑了七八里路到县医院。那时候是冬天,他连棉袄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秋衣,胳膊冻得发紫。后来小军退了烧,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水泡。
我当时心疼他,让他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他咧着嘴笑了笑,说:“没事,不疼。孩子没事就啥都好。”
这就是我嘴里骂了十几年的“窝囊废”。
天快黑的时候,我锁上了老房子的门,去了镇上仅剩的一户老邻居家。
张婶今年七十八了,是镇上年纪最大的一批老人。她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但她不愿意去,就一个人住在老街上。
“张婶,我是桂芝。”我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哟,是桂芝啊!你咋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了!”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嘴里念叨着“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好些”。
我跟着张婶坐在院子里,帮她择菜。我们聊了一会儿家常,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她关于李大山的事。
“婶儿,我想问问您,大山他……走之前那段时间,是不是来过您这儿?”
张婶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咋想起问这个了?”
“我……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我低着头,手里的豆角被我掐得乱七八糟。
“唉……”张婶放下手里的菜,拍了拍我的肩膀,“桂芝,不是婶子说你。当年那事儿,是你对不住大山。”
“我知道。”我的嗓子堵得慌。
“当年你住院那会儿,大山天天守在你病床前头,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你那个手术要花六七万块钱,他把他爹留给他的那两块宅基地都卖了,还把家里的耕牛也卖了。不够的又去找他二舅借了两万。”张婶说着说着,眼睛也红了,“他二舅当时还骂他傻,说他媳妇都那样了还给花钱治,他图啥?”
“大山……他说啥了?”我抬起头问张婶。
“他说,不管怎样,那是小军他妈。”张婶的声音哑了,“他还说,你是跟着他受了穷才走的歪路。他把钱凑齐了,就去医院给你交了。后来你病好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子都凹进去了。”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那个血,给你输了两次,一次四百毫升。他在医院抽完了血,人都站不稳,还要去给你端屎端尿。”张婶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我,“后来他走的时候来找过我,把你和小军托付给我,说他要出去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我问他干啥去,他说出去挣点钱还债。”
“还债?”我愣住了。
“嗯,”张婶点点头,“他二舅那两万块钱还没还呢。再加上你那个支架的药,一个月要好几百块钱。大山说那个药你不能断,断了支架就长血栓了,人就没了。他走的时候嘱咐我,让我每个星期去你家走一趟,看看你还喘不喘。要是看你脸色不好,就让我喊人把你送医院。”
他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安排一切。
他把我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又把自己的血灌进我的血管里,然后背着一屁股债,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老狗一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我呢?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想过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地方住。我甚至都没有认真去找过他。
我怎么配做一个妻子?我怎么配做一个母亲?
“婶儿,您知道大山现在在哪儿吗?”我用张婶递给我的手帕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张婶摇了摇头:“他走后就再没回来过。不过我听说,前些年有人在青海那边的工地上见过他,好像在哪个矿上干活。后来就不知道了。”
青海。又是青海。
我记得大山以前跟我说过一次,他有个远房表亲在青海那边做事。那时候小军还小,他说等小军长大了,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去青海那边找活干。我问青海在哪儿,他说在很远很远的西边,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才能到。
我当时还笑他:“那么远的地方,你去了能干啥?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退路。他知道小镇待不住了,我不会有脸面对他,他也不想让我难堪。所以他走得很干脆,干脆到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说。
从张婶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小镇的晚上很安静,路灯稀稀拉拉的,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我一个人走在当年那条通往我家老房子的路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但我还是拨通了小军的电话。
“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小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小军今年三十一岁了,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干活,已经结婚生子。他跟他爸一样,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对我也孝顺。只是从小到大,他很少在我面前提起他爸。
“小军,妈问你个事。”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告诉妈,你知道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我听到小军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支烟——这个动作像极了他爸。
“妈,您先告诉我,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跟你爸有联系?”
小军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上大二那年,”小军的声音很低,“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我们学校门口。我出去见他,差点没认出来——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吃馒头。”
“他没让我告诉您。”小军说,“他说让我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的事。后来每个月他都往我卡里打钱,一次五百,一次一千的。我说我不缺钱,他说攒着娶媳妇用。”
“这些年,他联系过你几次?”
“每年都联系,都是我生日那天,他会给我打个电话,有时候说是借别人的手机打的。我们说了没两句他就挂了,说电话费贵。”
每年生日。
我都忘了,李大山的生日和小军的生日是同一天。我们父子俩同月同日生,当年护士把这一大一小放在他怀里的时候,他高兴得像是捡到了宝贝。
可他走后的这二十三年,他的每一个生日,都是一个人过的。
“小军,你爸现在在哪儿?”
“他……”小军犹豫了一下,“他身体不太好。前两年在青海那边干重活,累出了肺病,后来就去了甘肃,在酒泉那边的一个小镇上给人看大门。我上个月给他打电话,听他的声音好像又病了。”
甘肃酒泉。
这两个地名在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从青海到甘肃,他的足迹往西挪了几百公里,而我从老家到省城,只挪了不到三百公里。
这三百公里,我用了十八年。
“你把他现在的地址给我。”我对小军说。
“妈,您……”
“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漆漆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镇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可我不知道,在甘肃戈壁滩上的夜空,是不是也是这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冷。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我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去找他。
二十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地追过他。二十三年后,我不能再这样算了。
在车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我和他刚结婚那年,他借了一辆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看电影。电影演了什么我早忘了,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我怕掉下去,就搂着他的腰。他浑身僵硬,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到路边的大树上。
我想起了小军小时候尿床,他半夜起来换床单,怕我醒来吵到我,就在黑暗中摸黑换。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床单换了,他嘿嘿地笑着说不就换个床单嘛。
我想起了我嫌弃他不会说话,让他学学隔壁王老五,嘴甜一点。他真的去买了一本《说话的艺术》,偷偷藏在枕头底下,被我发现了还不好意思。
我想起了那次他撞破我的事情后,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现在我才明白,他那根烟抽的不是烟,是他的命。他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抽空了,才有力气站起来做出那个决定。
他为什么不恨我?
我宁愿他恨我。哪怕他当时打我一顿,骂我一顿,跟我离婚,我都觉得理所当然。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让人心碎的方式——他把自己的血、自己的肾——不对,是心脏支架旁边的血管,把能给我的一切都给我之后,默默地退出了我的生活。
他不欠我的。
是我欠他的,欠了一条命的债。
回到省城后,我去跟周梅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周梅问我去哪儿,我说甘肃。她问我去干啥,我说去找一个人。
“桂芝,”周梅看着我的样子,有些担忧,“你这身子骨,一个人跑那么远,能行吗?”
“行,”我说,“我必须去。”
周梅没有再拦我。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棉衣塞给我,说甘肃那边昼夜温差大,让我多带点衣服。又塞了一包吃的,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在火车站买了去酒泉的车票。售票员告诉我,没有直达的火车,要先到兰州,再从兰州转车到酒泉,全程将近两千公里。
两千公里。和原故事里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我拿着车票,苦笑了一下。
火车是夜里出发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向后退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
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孩子在哭闹,有小贩推着车子扯着嗓子叫卖。所有这些热闹都跟我无关。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小的座位上,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我试图想象此时此刻的李大山是什么样子。
他今年应该五十九岁了。二十三年的风吹日晒和高强度劳动,大概已经把他变成了一棵老树。他可能很瘦,也可能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浮肿。他可能佝偻着后背,走路的姿势和他当年那个挺拔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还会抽烟吗?
我记得他的手指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那双手,干过农活、拧过螺丝、搬过砖头。也签过手术同意书。
他还认得我吗?
我也老了。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了好几层。当年那个在供销社里穿连衣裙、涂口红的年轻女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在超市里拖地的老妇人。
小军给我发了李大山的地址和电话。我存了号码,却一直没有拨出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
谢谢你?这三个字又太重了。
火车上的广播在放着舒缓的音乐,我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二十岁那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李大山。
那天是个阴天,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色工作服,媒人带着他来到了我家。他很局促,站在堂屋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偷偷看他。
他个子还行,人不算丑,就是皮肤黑了些。我听见他跟媒人说,他在砖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钱。媒人问他对我的印象咋样,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挺好的。”
妈问我愿不愿意,我说再看看吧。其实心里是愿意的,因为他长得像我那时候最喜欢的一个男演员——虽然只有一点点像。
后来我们结婚了。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淡得多,也苦得多。砖厂的生意时好时坏,家里种的地也总是勉强够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我开始羡慕那些嫁得好的女伴。她们住在县城有自来水的楼房里,不用每天去河里挑水。她们过年有新衣服穿,不像我,一件棉袄穿了五六年。
我当初以为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柴米油盐把所有的浪漫都磨成了灰。我开始后悔,开始抱怨,开始嫌他没用。
我以为换个男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错得离谱。
到了兰州已经是傍晚了。我下了火车,去汽车站买了第二天一早去酒泉的车票。在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晚上四十块钱,洗手间是公用的。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想着此时此刻离他还有多远。大概还有八百多公里。从酒泉到他所在的那小镇,还要坐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背着周梅给我的那件棉衣,搭上了去酒泉的汽车。车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绿色的农田渐渐被戈壁滩取代,远远近近都是灰黄色的土和石头。
车上的人很少,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只有七八个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手机,只有我一个人死死地盯着窗外。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我的李大山待了二十三年。
他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西北的冬天那么冷,晚上零下二十多度,他住的地方有暖气吗?西北的风沙那么大,他那个肺病还能好吗?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到了酒泉已经是中午了。我又转了一趟去那个小镇的班车。
班车很破,座位上的海绵都露了出来,窗户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一边开车一边听秦腔。高亢苍凉的唱腔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我趁着停车的间隙,跟司机搭话,“这个镇上,您知不知道有个叫李大山的?是外地人,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听说在给人看大门。”
司机想了想,摇了摇头:“镇上外地人不少,看大门的老头儿也好几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个子不太高,人很瘦,头发白了……”我把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描述给他,可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我对现在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到了你自己找吧,镇子不大。”司机说。
下午四点多,班车终于在那个小镇的汽车站停了下来。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棵沙枣树下竖了块牌子。我背着包下了车,风一下子就灌进了我的领口。这里的风又干又燥,刮在脸上像沙子磨一样。
我站在路边看了看这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也就两三百米。街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子,有几家小饭馆,一家挂着破旧招牌的理发店,还有一家卖五金杂货的铺子。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大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沿着这条街一家一家的问。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
“大姐,您知道镇上有个看大门的老李吗?”
“老哥,问一下……”
问了一圈,大多数人不是摇头就是说不知道。天快黑的时候,我在镇子东头遇到了一个牵着羊的老太爷。他叼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我:“你找老李?是不是那个说不上多话的外地老头?”
“对对对!”我拼命点头,“就是他!”
“他在镇西头的废品站看门,就那个破铁皮房子。”老太爷用烟杆指了指西边,“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围墙塌了一个角的那个就是。”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天已经黑了大半,远处的祁连山像巨人一样蹲在天边。镇西头的废品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一道歪歪扭扭的围墙用砖头和各种废料凑合着垒起来。墙角塌了一个大口子,从那个口子望进去,能看见一个小铁皮屋子,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在里面。
我的脚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沉得迈不动。
我在那个墙洞外面站了很久。风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我的眼眶酸得不行。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鼓足勇气,朝着那扇虚掩着的铁皮门走去。
我的手抬起来,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站在门里。他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暗淡了,可我还是认出了它们。
李大山也认出了我。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大山……”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我……我来找你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咋瘦成这样了?”
这就是他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怨我为什么现在才来,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害他这二十三年,而是说我瘦了。
“大山,我都知道了。”我再也绷不住了,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起来,“那个支架……二十年前那个支架……你给我签的字,你给我交的钱,你抽的血……我全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发。
“进来吧,外头风大。”
他的铁皮房子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平米。里面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一个用汽油桶改成的炉子,一张歪歪扭扭的折叠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墙角堆着几个装米的编织袋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屋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桌上那台不知道几手的老式收音机了。
“坐吧。”他把那把唯一的三条腿凳子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我坐了下来,看着这间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着。
“大山,这些年……你就在这里一个人过的?”
他低下头,不看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一直在这儿。之前在青海那边干了几年,后来那地方的矿关了,就来这儿了。这儿挺好的,冬天不算太冷。”
不算太冷?我来的路上查过这里的天气,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
“你的肺病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没啥大事,就是有点咳嗽。”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我能听出他说话时带着的喘息声。
我从包里掏出周梅给我塞的那包吃的,有面包、火腿肠、饼干,还有两个苹果。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他的折叠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心疼。
“花这些钱干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我抓起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塞到他手里:“吃,我看着你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苹果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他的牙也掉了好几颗,吃苹果的样子很费力。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大山,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他停下了嚼苹果的动作。
“告诉我那个支架是你签字做的,告诉我你把宅基地卖了给我凑医药费,告诉我你把血都抽给了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声响。
“说了……又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你那时候……不乐意跟我过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插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
“我知道你嫌弃我。”他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嘴笨,不会说话,挣的也不多。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那不是理由!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拼命想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可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可你也不能……你也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啊!六千八百块钱,两亩宅基地,一头耕牛,还有你的血……”
“你那时候快不行了。”他打断了我的话,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医生说不做手术活不过三天。我就……”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就想着,你是小军他妈。”
又是这句话。和张婶说的一模一样。
“手术签字的时候,医生说有风险,做了也可能不太好。我说做吧,不管好不好都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后来……你命大,活下来了。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想着往后咋办。”
“你咋想的?”我问他,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一片漆黑的戈壁,“我不想让你为难。你想跟他过,我……我给你腾地方。”
“我没有……”我哭着说,“我没有要跟他过。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周志强他早就不在这个地方了……”
“不管你跟他过不过,”李大山的声音很平静,“我都不能让你因为我捐了个支架,就对我感恩戴德的。那样……不公平。”
“不公平?”我愣住了。
“嗯,”他点了点头,“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过了,我不能用一个支架绑着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的脸和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袄,看着他身后那间寒酸得不像样子的铁皮房子。
他用一颗支架自己穿透肋骨的支架——不对,是穿透心脏血管的支架——他把能救我命的东西都给了我,然后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选择远走他乡。
这二十三年,我被愧疚和怨恨交织缠绕,却从来没敢面对过真相。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桂芝!你干啥!”他连忙伸手来扶我。
“大山,我是来跟你认错的。”我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掉,“我错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错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起来,地上凉。”他拉着我的胳膊,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我不起来,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固执地跪着,“我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当初看不起你。你为我做的这些,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但我求你,跟我回家吧。剩下的日子,让我来照顾你。”
李大山沉默了。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家是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家就是我跟你。”我说,“你当年不是说,我是小军他妈吗?大山,你是我男人,小军他爸。我们还没离婚,我们还是两口子。”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起身,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的天线断了,用一截铁丝缠着。
“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我问他。
“晚上听个响。”他说,“这里太安静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二十三年的异乡生活,他没日没夜地被孤独浸着泡着。唯一的声响就是这台收音机里传出的刺啦刺啦的杂音。
“跟我回去吧。我天天陪你说话。”我说。
他低着头,很长时间没说话。最后他摇了摇头:“我得还完债。”
“什么债?”
“你那个支架六年复查的时候,要住院。没钱,我跟人借了点。”他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小军上大学的钱,也欠了一些。”
“欠了多少?”
“不多,快还完了。”他含糊地说。
我伸手去拿他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他下意识想拦我,但我已经翻开了。那是他的“账本”,没有封皮,纸张已经揉得破破烂烂的。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xx年x月x日,借老王2000。”
“xx年x月x日,暂用老张的工资5000。”
账本的最后几页写着还款计划,算得仔仔细细,连几分钱的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的预计还清时间,竟然是明年的十月份。
他为了给我看病筹钱,把能借的都借遍了。然后他用二十三年的血汗和时间,一笔一笔地还。
我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他:“剩下的债,我跟你一起还。”
“你……”他张了张嘴。
“我有钱,”我说,“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点。小军也上班了,可以帮衬些。咱们一起还,还完了干干净净回家。”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颗烧红的铁珠子。
“桂芝,”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你这是……你这是……”
“我这是心疼你了。”我替他把话说完,“李大山,我心疼你了。晚了二十三年,但终归是心疼上了。”
他没绷住,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那个破铁皮房子里,就着汽油桶炉子那一点点热乎气,把二十三年来该说的话,说了个七七八八。
他告诉我,他在青海的那些年在矿上干活,住在工棚里,冬天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后来矿上出了事故,死了人,老板跑了,他连工钱都没拿到。
他告诉我,他在酒泉给人看废品站,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吃的都是从废品里捡出来的还能用的东西,穿的也是别人扔掉不要的。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还债。
他告诉我,他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候不是没吃没喝,而是有一年中秋节,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叫《常回家看看》的歌,他一个人蹲在戈壁滩上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告诉他,小军现在过得不错,娶了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当爷爷了,孙子今年四岁,虎头虎脑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听到这儿,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二十三年的人,终于在隧道尽头看见了一点亮。
“孙子……叫啥?”他问。
“叫李念安。”我说,“小军取的。他说,希望他爸平平安安的。”
李大山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明儿……明儿你带我去理个发,我这个样子回去,我怕孙子认不出他爷爷。”
“好。”我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镇上的那家小理发店。理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我们进去,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老李,这位是?”
“我……老婆。”李大山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
老板娘笑了,让他坐到椅子上,拿起推子仔细地给他修剪那些杂乱的头发。剪完头发,又用刮胡刀给他刮了胡子。
理完发、刮完胡子的李大山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像个孤魂野鬼了。
我带他去吃了顿好的。在镇上唯一的饺子馆里,我们要了两大碗羊肉饺子。他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迟迟不动筷子。
“咋了,不好吃?”我问他。
“不是。”他低下头,“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吃饭。”
“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吃了。”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我们吃完了饺子,又去了他的废品站。他找老板辞了工,老板听说他是要回老家了,没多说什么,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了他,又从屋里拿出一瓶酒塞到他手里:“老李啊,你是条汉子。这瓶酒你拿着,回去路上暖暖身子。”
李大山接了酒,冲老板点了点头。
从废品站出来,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个收音机和那本破账本,其余的东西都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他把收音机小心地装进包里,又把那本破账本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他看见我在看他,“提醒自己还欠着人家。”
“回去我帮你还。”我说。
“不用,”他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还。”
他还是那个脾性。从来不愿意欠别人的,从来不愿意把负担转嫁给任何人。他把能扛的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那副肩膀已经被二十三年的风沙和无休止的重体力活折磨得变了形。
在等班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一直望着远处的祁连山。山上的雪还没化,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横亘在天边。
“这山……在这看了十几年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头几年觉得它丑,后来看久了,也不觉得了。”
“回家吧,以后看青山绿水。”我说。
班车来了,还是那辆破旧的班车,还是那个放秦腔的司机。我扶着李大山上了车,他上车的时候腿有点抖,是这些年的老毛病了。
“你这腿……”我看着他费力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没事,在矿上砸了一回,早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我知道一定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车子启动了,卷起一阵尘土。我看着窗外那个灰扑扑的小镇一点一点向后退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完全消失在戈壁滩的地平线下。
李大山坐在我旁边,他的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咱们先回省城,”我对他说,“去看看小军,看看你孙子。然后咱们再去医院,把你的肺好好查查。”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车子在空旷的道路上颠簸着前行,窗外的景色从戈壁滩变成了荒山,又从荒山变成了丘陵。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二十三年,他大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
我坐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轻飘飘的重量和微弱的呼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但我还有下半辈子,能还多少,就还多少。
天快黑的时候,班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我轻轻地把李大山摇醒,扶着他下车活动活动腿脚。他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桂芝。”他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
“嗯?”
“那个事儿……我从来没怪过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当时就是想……你要是跟了他能过得好,那我就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轻声说,“大山,我这辈子真正瞎了眼的时候,就是当年没有好好看清楚你这个人。人一辈子遇到的真正贵重的东西不多,我遇到了,却没珍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握起来砂纸一样。可这双手,是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一双手。
我们重新上了车。夜更深了,车厢里的灯被司机关了,只有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出一条光带。李大山又睡着了,呼吸平静而绵长。
我掏出手机,给周梅发了条消息:“梅姐,我找到他了。”
不到一分钟,周梅就回了过来:“真的?人怎么样?”
我看了眼靠在我肩上的那个瘦削老人,打了几个字:“人还在。我带他回家。”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收起屏幕,在黑暗中和这个远走他乡二十三年的男人肩并肩坐着。车窗外的戈壁上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我们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用再一个人数星星了。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小军带着媳妇和孙子在出站口等我们。当小军看到我扶着一个瘦削苍白的老头从出站口走出来时,那个三十一岁的大小伙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爸……”他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李大山。
他比李大山高一截,把那个干瘦的老头整个都包在怀里了。李大山愣在那儿,两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放。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了。
“爸,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小军松开他,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泪不停地流。
李大山看着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长这么高了。”
小军的媳妇抱着四岁的念安走过来。念安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老头。
“念安,叫爷爷。”小军把他抱过来,递到李大山面前。
念安盯着李大山看了一会儿,稚声稚气地叫了一声:“爷爷。”
李大山愣住了。他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孙子的脸蛋。他的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一样。然后,这个在矿山上砸断过肋骨没掉过一滴泪、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铁皮房子里冻得缩成一团没吭过声的男人,当着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哭得像个孩子。
“哎……哎……”他一边哭一边应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旁边站着,眼泪也跟着往下掉。这一刻我盼了二十三年,可等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该笑。
从火车站出来,小军开车带我们去吃饭。一路上念安坐在安全座椅里,盯着李大山看个没完。李大山也看着他,爷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说话。
“爸,”小军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李大山,“听我妈说您肺不太好。我已经帮您预约了省医院的呼吸科,下午就去查。”
“不用不用,”李大山连忙摆手,“小毛病,花那个钱干啥。”
“爸,”小军的声音沉了下来,“这钱是我的。我说了算。”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大概是不习惯被儿子这样安排。在他的印象里,小军还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娃娃,可如今,那个小娃娃已经长成了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
吃完饭,我们去了省医院。呼吸科的医生看过片子之后,眉头皱得很紧。
“尘肺,”医生说,“长期的粉尘作业造成的。肺部的纤维化已经比较明显了,还有一些结核病灶。”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小军的脸色也很难看。
“那……能治吗?”我的声音哑了。
“可以控制,但没法完全根治。”医生说,“需要长期用药,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尤其不能受凉、不能感冒。这个病要是再拖几年,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诊室外面长椅上的李大山。他抱着念安,拿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纸飞机逗孩子玩。念安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他脸上的褶子也跟着舒展开来。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的命。他用剩下的一个肾——不,是用一颗被榨干了力气的心和一副累垮了的身体,孤零零地在那片戈壁滩上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从医院出来,天色尚早。小军要送他回我们租的房子,我拦住了。
“去剪个头发,刮个脸,换身新衣裳。你爷爷得有爷爷的样子。”我说。
小军点点头,开车把我们拉到了商场。我给李大山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软底的棉鞋。他还是一副很抗拒的样子,嘴里念叨着浪费钱,我说你儿媳妇看着呢,别丢人。他才安静下来。
理了发,刮了胡子,洗了澡,换上新买的衣裳,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李大山,简直像换了个人。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小军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老爹,满意地点了点头:“爸,这才像您儿子他爸。”
李大山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不太习惯穿新衣服的束缚感。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和局促。
“桂芝,”他小声说,“这衣裳多少钱?太贵了我可不要。”
“没多少钱,打折的。”我骗他说。其实是打了折之后还要三百多。
晚上,念安非要跟爷爷睡。小军媳妇有些为难——老两口的房子太小,只有一张床。李大山却主动说:“没事儿,我睡地上就行,习惯了。”
“那可不行。”我打断他,“你这身子骨不能再睡凉地了。”
最后还是念安解决了问题——他把自己的小被子抱到客厅的地铺上,拉着李大山的手说:“爷爷,咱们一起睡这儿!”
我看着这一老一小并排躺在地铺上,鼻子不由得一酸。
念安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爷爷的衣角。李大山侧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睛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桂芝,”他轻声说,“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说。
我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吃疼地一缩,然后笑了。
“不是梦。”我说,“李大山,咱们回家了。”
他转过头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脸。但我已经看见了——这个干瘦憔悴的老人,在黑暗里悄悄地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桂芝,我想明天回趟老家。”
“去干啥?”
“去……去给我爹妈上坟。”他说,“二十多年没去了,不知道坟头还在不在。”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好,”我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上了回小镇的班车。这一次是两个人。
班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乡间的公路上,把我们从城市带回了那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越靠近小镇,李大山的表情就越复杂。他不停地往窗外看,似乎在确认那些变了样的农田、桥梁和房屋。
三个小时后,班车停在镇口的公路上。我和李大山下了车。二十三年没回来,小镇已经面目全非。老街被拆了一半,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当年那棵老槐树也不在了。
李大山站在镇口,愣了很久。
“都变了。”他说。
我们穿过镇子往山上走。他父母的坟在半山腰上,那地方荒了很多年了。我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道往上爬,他走得比我吃力,爬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胸口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歇会儿。”我扶着他。
“不用,”他摆了摆手,继续往上爬,“快到了。”
终于到了。坟还在,只是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荒草,墓碑上的字也有些模糊了。李大山蹲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掉坟前的杂草。我帮他一起拔,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闷头干着。
拔完了草,他从包里掏出在镇上买的香烛和纸钱,点燃了插在坟前。又拿出两个苹果摆上,倒了三杯酒。
然后他跪在爹妈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不孝。”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二十多年没来看您二老了。”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很久没有抬起来。我能看见他的后背在微微抖动。
我跪在旁边,也磕了头。我和他父母的缘分不深,只做了十几年的儿媳妇,但这一跪是我欠他们的。是我让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外面漂泊了半辈子。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李大山明显累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他佝偻着背,脚下有些打晃,我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搀扶着。
“我自己能走。”他说。
“我知道你能走,”我没松手,“但我想扶着你。”
他没再挣扎,任由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他的手很凉,隔着厚厚的棉袄袖子都能感觉到。
快走到山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弓着腰喘得不行。我急了,连忙从包里掏出医生开的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药塞进嘴里。
“没事……就是有点喘。”他一边喝水一边安慰我,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大山,你听我说。”我站在他面前,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硬,“等你的身体稍微好一点,我送你去省城的大医院住院,把肺的问题好好治一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小军有,我也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你从来不愿意拖累别人。”我继续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但现在跟着我回家,我不允许你再这样下去了。你为了我豁出命去,那就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就当是……就当是还你的。”
他坐在石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山上的风很大,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开口了。
“桂芝,其实……二十三年了,”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姓周的医生跟我说,支架做了,你就还有几十年的活头。我当时就想,值了。”
我站在他对面,任凭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走吧,”我伸出手,“地上的路,后面的日子,我扶着你走。”他低头看了看我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
“桂芝,我这条命可能活不长了。”
“活多长我都守着你。”
他终于笑了,虽然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二十三年。他终于愿意让我扶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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